想成为勇者的无名之人

被爱都是错觉,祝大家心死意绝



我心口的那朵蓝玫瑰,什么时候能迎着朝阳摇曳生姿呢?

斯雷因·特洛耶特

列兹尼克与她的狼

        列兹尼克家的独女即将迎来她十四岁的圣洗礼日。

        圣洗礼日意味着什么呢?跪坐在教堂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听着胡子花白的老教士慢悠悠的念完那昏昏欲睡的祝词,圣水点上额头时痛苦罪孽也一同被洗去?嘿!这里可是雪原,那无趣冗长的流程注定不会在这里出现,圣洗礼日意味着小姑娘要脱下繁丽拖沓的衣裙,剪断柔软费事的长发,背起猎枪穿上裤装,参与到雪原血色纷飞的生存厮杀中去,同时也意味着,她要有一匹自己的狼了。

        每个列兹尼克家族的人都有一匹属于自己的狼!

        那是早在迁徙的先民第一次踏上这片雪域时便定下的不成文的风俗――在百年之前那场本该载入史册的流浪,领航人因不公与侮辱而收拾行装,立誓要寻找到溺于丛林与汪洋怀中沉眠的伊甸园。不同人种与国家的流民加入到这场遥遥无期的远行,他们穿过密林暗沼,闯过汪洋迷雾,在法兰西变革的血色黎明驻足,在印第安静谧的金色荒原上徜徉。他们踏过数以千计的山与海,终于在搭满皑皑白雪的松枝前站定,领航人为那份载满时光年轮的图纸补上最后一笔,那几乎是世界地图的初版。他在飘渺迷离的梦幻极光下宣布这场漫长流浪的终结,追随者放下行囊,在无垠的雪原上点燃人间的喧嚣烟火。伍兹家的花匠与雪原的四季轮转心有灵犀,她栽培的苗种从不畏风雪的侵袭。驱魔人的圣判划亮夜空,魑魅魍魉无处遁形。引魂人轻笑着向已逝亡灵伸出手来,引领他们走向最终归所。而列兹尼克家?他们驯服了狼。

        在这片猛兽伺机潜伏,猎物机敏狡黠的无垠雪原,冰原狼从没愧对于它们“雪域精灵”的雅称,他们有足够锋利凶悍的爪牙撕裂迷途羔羊的身躯,亦有足够的高贵凛然让人心诚悦服,他们是雪原之上当之无愧的王者,远道而来的迁民亦无法让其俯首称臣,他们是英姿飒爽的雪域精灵,为这极夜永昼的天幕下生死一线的厮杀挥洒上最艳丽迤逦的血花。

        所以,所以――列兹尼克家的那位独女,真的能驯服狼吗?

       诸如此类的窃窃私语并非空穴来风,那位肩负重任的女孩――全名叫特蕾西·列兹尼克,并不符合村民对女孩或者猎人的固有认知。她木讷寡言,不同于冰原上其他姑娘的热烈开放,她不是一朵摇曳生姿的盛放玫瑰;她笨拙柔弱,无法成为一位优秀的战士,她不够英姿飒爽,没有和暴雪兽群从容周旋的本钱。随着日期迫近,人们看她的目光越发忧愁起来,他们恐惧狼群违背千年的承诺不再给予村庄庇佑,也担忧那位无言的少女能否平安无事地走出密林。

        “别担心,特蕾西,羸弱从不代表真正的弱小。每个英雄成为传说之前,都要在世人的冷眼相待中披荆斩棘踟蹰前行。”

        年长的猎手耐心的宽慰不安的女儿,牵起小姑娘的手去向那位声名赫赫的祭司求一张平安符。那位祭司用黑纱半掩妩媚的容颜,白皙纤长的十指轻轻抚过水晶球光滑的表面,那颗圆润的球体中星辰闪烁变幻,浩瀚银河脉脉流淌。她轻吟半晌,向女孩的父亲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需要任何东西来护佑,她将一路坦荡无阻,直至攫取冰原狼王的首级。”

        猎人震惊到瞳孔震颤,而娇小的女孩却抬起头来掷地有声道――

      “父亲,她撒谎。她的水晶球根本看不到我的未来。”

        极夜之日迫在眉睫,猎人细心地为女儿打理好所需的行囊,祭司意有所指的预言让他惶惶不安,却依旧信任天才的女儿能毫发无损的回到他的怀抱。相比之下,特蕾西显得更加云淡风轻,她整理好艳红的兜帽与干净利落的皮裙,踏上鹿皮茸靴迈向幽深密林。她最后一次确认每把刀具每包伤药的放置位置,视死如归的向每位亲友道别。

        可她的所有冷静都在临行前破功,引魂人在她的手心放了一颗闪闪发光的堇青石,附在她耳边告诉她迷失时顺着光芒的方向奔跑便好;驱魔人敛容屏气地为她系上纯银制的胸针,据称那沉甸甸的饰物能威慑所有匿于阴影的魑魅魍魉;玛尔塔向前一步,给两小无猜的友人一个用力的拥抱,掩人耳目地将她唯一一把的手枪塞进了特蕾西的手中;父亲蹲下身来,怜爱地轻抚过少女柔软的金发,特蕾西尽其所能地低下头去,不让他们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特蕾西,我为你骄傲。”

        少女义无反顾地迈进了丛林。

        极夜之日已到,天幕上缠绵缱绻的光绸舒展摇曳,特蕾西最后一眼望向她的村庄,随后戴好艳红兜帽踏进风雪交加的密林。此后三天,她再未瞥见月光柔软,也未听闻狼鸣扰夜。活物遁入潮湿如泥沼的土壤,妖娆妩媚的花朵吐着淬满毒液的蛇信,丛生的枝蔓与绵连的荫蔽交织成浑然天成的迷宫。少女用了三把锋利的砍刀开路,它们曾锐至劈石的利刃被腐蚀的锈迹斑斑。她在挑选出的树木上标出隐秘的记号,以此防止被鬼魅树影迷了前进方向,可纵使如此也无法避免绕回原点。但她是个聪明的姑娘,丛林迷宫的谜题只要不消片刻便能迎刃而解,可是随着干粮渐尽,走出密林指日可待,特蕾西的心脏反而越来越在绝望中浮沉。

        她没有遇见狼。

        也许村民猜测的本就属实,像她这般无能胆怯的女孩根本无法得到在雪原上浴血搏杀的狼的认可,它们只会臣服于比自身强大数倍的存在,像自己这样笨拙却又想要投机取巧,痴痴盼着奇迹降临的愚人着实配不上那凛然高傲的雪域精灵,这也是情理之中的必然。可是这样出去后该怎么办呢,辜负了父亲与挚友的期望,在村民的流言蜚语中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最重要的是,失去狼的庇佑的村庄又会怎么样呢?

        她有些想哭了,可刺骨的冷风冻结了她眼角旋转的泪珠。铺天盖地的孤立无援比风雪还要冷,一寸寸凝结心房的热血与脉络,皱紧了任性的牵动全身跟着它疼。她在无星沉夜里蹒跚前行,这片天空的星子都在她的眼底摇晃,她拾好了,不让一颗从里面掉出来。

        特蕾西在思绪混沌中恍惚行进,心口的闷痛与疲乏的身躯绷紧到极限。她攥紧胸口的光滑布料,泪水摇摇欲坠。可就在希望即将消磨殆尽的瞬间,她看见了光――

        她看见了月光与狼。

       那是非常美丽的冰原狼,通体银白毫无杂色,冰蓝的竖瞳是千万层冰凌下脉脉流淌的暗河,它仪态优雅,千丝万缕的清软月色为他披上华芒,它微昂的脖颈和雪山之巅的王者一样凛然高贵。它静默地伫立在这片密林的末路,似乎只是片刻的停留歇息,又似乎是无数个斗转星移,它与亘古的月光一同等待故友来赴未完之约。

        他是我的狼。

        特蕾西自纷扬的飞雪凛风中认出它来,在皎月银辉下小心翼翼的屏住呼吸。他们都等待了彼此太久,对彼此的思念足以凿破时光的冰河。她蹲下身来与自己久别重逢的伙伴伸出手来,白狼向她行进,它踏过静默的落雪,淌过光阴的长河,终于在月华清朗下来到她的面前。

        “好久不见。”

         她不该这么说,他们不过初次相见。狼不曾与她并肩作战,她也不曾在弱肉强食的雪原成为他的后盾。可是他们足够思念,足以弥补没有对方陪伴的那些岁月的空白,他们有资格在这片孤军奋战的雪原之上以故友相称。

        于是少女向孤狼张开臂膀,他们在风雪之中交换今生的第一个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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